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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蓖麻
- ☕项飙
- 猎人与例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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蓖麻
那天下午,我没什么特别的事,随手点开了《绝命毒师》第二季第一集。屏幕上,沃尔特小心翼翼地处理着几颗斑驳的种子,提炼出一种几乎无色的致命粉末。字幕里出现了"蓖麻毒素"几个字。我愣了一下
小学时候,校园和路边,到处都是这种植物。叶子又大又厚,像展开的巴掌,茎秆高高的。最特别的是它的种子——椭圆、稍扁,表面布满灰白、黄棕、黑褐相间的花斑,活像蛇身上的鳞片,或者某种昆虫的壳。老师常在课余或者学有余力的时候,把我们叫去帮忙。收割的季节,果实裂开,种子掉得到处都是,我们蹲在地里一颗颗捡,装进蛇皮袋子,一袋子一袋子地往回扛。播种的时候,又是我们把种子按进土里。那时只觉得它长得怪,气味也有点腥,闻久了不太舒服,却从没想过它还能和"毒素"扯上关系。
查了以下这些种子主要是用来榨油的,还不是普通生活用的:蓖麻油不是普通食用油,而是工业上的宝贝——润滑油、涂料、塑料、化妆品、甚至曾经的航空润滑剂。种子含油量高,单价比玉米、水稻贵上不少,按斤算确实更值钱。可亩产低,销路又窄,普通农户种它未必比种粮食划算。它之所以在学校、路边、房前屋后随处可见,更多是因为耐旱、耐盐碱、好养活,加上上世纪国家号召利用零星土地种油料,学校也积极响应,才成了劳动课里最常见的"任务植物"。全株都带毒,种子最厉害,里面的蓖麻毒蛋白只需极少量就能要命。小孩误食几粒,大人吃上十几二十粒,都可能出大事。
回看《绝命毒师》里那几颗种子,老白给图库准备的
同一种植物,在不同的时间里,呈现了完全不同的面孔。
☕项飙、吴琦 | 上海文艺出版社 | 202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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项飙是人类学家。这本书偏社会科学,但读完之后很多地方的思考模式和自然科学里的东西高度同构——不是内容的相似,更多是方法论层面的共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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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去运气,越来越觉得正常路径下的创新只有一个起点:思想。纯粹的、对问题的理解和追问。思想先行,然后慢慢搭建积累,形成地基——体系——然后涌现才会发生。这个过程不是线性的"努力→产出",更像相变:持续的能量输入看似没有效果,直到某个临界点,整个系统发生质变。项飙和吴琦在《把自己作为方法》里做的事情,某种意义上就是这个过程的一次蒸馏——把一个学者几十年分散在不同语境里的思想逼成可以被检视的命题,用对话的方式固化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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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何理解这个标题?传播不是目的,蒸馏才是。这本书的价值不在于"项飙说了哪些观点"——观点可以用几条tweet概括——而在于它示范了一种知识的存在方式:通过持续的追问,把分散的经验、判断、直觉逼成可辩驳的命题。目的是蒸馏本身,也就是知识的存在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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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hat it meant to be an academic: productive, efficient, capabl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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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者的价值不全在产出效率,而在于能不能把关心的问题用自己的位置讲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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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关注程度大致排序:AI、数学、物理、生物……这种跨领域的阅读让我越来越清晰地看到一个反复出现的pattern:工具和理论之间的伴生关系。两者不是谁先谁后的线性推进,而是像DNA双螺旋一样交替上升,互相催生。
- 数学是最典型的案例。丘成桐自己讲科学史的时候,来龙去脉、历史发展的脉络梳理得极其清晰——数学的推进不是某个天才的灵光一现,而是工具和理论在漫长积累中反复交替。新的理论诞生新的工具,新的工具发现新的结构,新的结构催生新的理论。很多重要的证明都循这个路径完成。丘成桐说黎曼猜想现在解决不了,可能需要等到新的数学工具出现,到某个节点——所谓天时地利人和——问题才会得到极大的推进。Terence Tao的工作风格也印证了同样的逻辑:不是硬攻一面壁,而是在多个方向同时耕耘,等合适的工具和视角汇聚。
- AI的发展是这个pattern在工程领域的镜像。经历了多次寒冬:算力不够,物理硬件不够,理论方法不够。底层条件不具备的时候,再多热情也不过是泡沫。直到算力、数据、架构都到了一定程度,基础条件具备之后,再加上运气催生的转折点——Transformer架构的提出、Dario的scaling law的经验发现——整个领域一飞冲天。每一个组件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而是在各自的角落里慢慢积累到了位。
- 冷冻电镜的故事,因为它展示了一条跨越工具、数据和算法的完整因果链。冷冻电镜作为一种观测工具,对蛋白质结构解析带来了革命性提升。由此积累的海量结构数据构建了蛋白质数据库。而这些数据库又为AlphaFold的训练提供了ground truth。一步步催生了可能是21世纪迄今最重要的科学成就之一。有意思的是,AlphaFold和当今的LLM某种意义上是平行产物——Demis Hassabis选了蛋白质折叠,Geoffrey Hinton那一脉走向了language model。不同的方向,同一代人的不同赌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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研究进入深水区之后,问题的复杂度发生了质变。和数学一样——需要新的工具、新的理论才能继续推进。
核心困难在于,深水区的问题似乎乎都是耦合的。越复杂的问题,越意味着一旦某个关键工具或理论出现,可能带来连锁反应式的推进。
猎人与例外
互联网这一波感觉到了某种高峰。所有人都是猎人——抓取信息、找到污点、hunt you down。歧视和优越感以信息不对称为武器,社交媒体把每个人同时变成了猎人和猎物。在这样的环境下,项飙说的"抵制符号化"变得格外切中要害。他讲到北大西门外大家排队拍照——那么热的天,那么嘈杂——"要把动物放在北大附近,它们肯定不会去西门外面,它们会跑到未名湖边的树林里,因为那里凉快。"奔向象征是奔向了文明,同时也奔向了牢笼。符号一旦确立就会被利用,和金钱一样被物化。所以他坚持:一定要抵制物化,抵制符号化,把领导力作为一个过程、一种实践,而不是一个头衔。
学术界的很多现象也在印证这个判断。项飙说大学老师变成了一个职业群体,而且是一个"比较不讲职业道德的群体"。"其实不用讲什么知识分子、精神导师,一个吧台服务员也有职业道德。"他期待知识分子边缘化之后变得更加"有机"——不再是纯粹抽象的知识分子,而是有具体的身份,和社会以某种特定方式联系在一起。有机就是有限的,不可能是总体性的思想概括。Gramsci说的真正的有机知识分子是技工、农技推广员、赤脚医生、搞底层写作的人——他们的能量其实很大,因为他们在里面,能一针见血地提出和分析问题。快递小哥也要想事情的,"我们有这样的人,而且我们有这样的渠道,我们要鼓励他们多写东西。"
"例外":"大学生在大学里的任务,不是树立norms,而是树立exceptions。你不是范例而是例外。我们的社会需要例外,你要代表这个社会去做例外。"大学给了位置和气氛,赚不了太多钱但有比较舒适的生活方式和一定的社会尊重——这些条件的目的不是让你循规蹈矩,而是让你大胆。"你的特色是讲别人不太敢讲的话。"但是学校学院没有前面铺路的人,没有已知路径,也不会在乎或者鼓励。
学者最重要的是把关心的问题,用自己的位置讲清楚。想清楚究竟我能做什么,我跟世界的关系是什么。我认为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有这个问题,都得搞清楚自己是谁,否则都会有这种危机,除非完全盲目地被主流裹挟进去。
很多东西都是联系在一起的,比如法律过程、律师制度。我小时候觉得律师制度很奇怪。这个人是不是坏人已经很明显,为什么需要律师在那里辩护。但"辩"这个概念很重要,就是说一定要假设我们不知道事实的过程是怎么回事,然后通过"辩"来把事实过程明晰起来。过程明晰之后,我们可能会发现那些明显的结论可能都是错的!学术也是这样,不能靠直觉去判断,一定要去证明它,要去展示结论是怎么达到的。往往越是明显的结论,越难去证明,但是一旦证明了以后,会是很大的贡献。
关于80年代的精神遗产:
对我来讲,80年代的很多口号,那种大胆质疑的态度和气质,要求做制度性、结构性的变革,这都是80年代的精神遗产。那是精神层面的东西,从很强的原则出发,觉得现实应该超越,应该改变,指点江山、激扬文字的感觉。
关于抵制符号化:
不要去找象征性的领导。象征就是牢笼,奔向象征是奔向了文明,同时也奔向了牢笼。背后是一种非常野蛮的关系。所以一定要抵制物化,抵制符号化,要把自己的领导力作为一个过程、一种实践。
关于成为例外:
大学生在大学里的任务,不是树立norms(规范),而是树立exceptions(例外),你不是范例而是例外。我们的社会需要例外,你要代表这个社会去做例外。你的特色是讲别人不太敢讲的话,因为大学给你这样一个位置和气氛,你的任务是要大胆。
关于新加坡精神与行动:
大家都认李光耀厉害,他当然重要,但事情靠大规划,更靠一点一滴做出来。今天不做,今天不犯错误,就不知道明天能干到什么程度,唯一的办法就是去做。我觉得这是新加坡精神。它和牛津不一样,牛津有老本,对很多要后来居上的亚洲国家来说,新加坡很值得学习。
关于去本质化:
在今世,国族总比人命要长,还是得认真地介入,但在介入的过程中——我们用一个学术研究的词——不要把它本质化。本质化就是认为它从来如此,一贯如此,应该如此;而去本质化是说,它现在如此,相对如此,以及马克思主义说的,历史的如此。"历史的如此"的意思是,任何事物都有它的历史,兴起、发展和消亡,都是具体条件下的具体反映。
关于建设小世界:
建设小世界,是要投入的,不是整天喝喝酒、说说话就可以,需要有细致的行动计划、目标、资源,又不能太多。有很多协调工作去做。比方说大家组织了很多读书小组,就要借书复印,这是有人投入才能达到的。这就是生态,一定要结合,既要有明星式的人物,也一定有托底式的人物,但明星和托底的人一定要感觉到他们是平等的,没有上下级关系。
关于大学的功能:
大学就是给你一个环境,让你在人生比较特殊的四五年当中去探索自己,探索这个世界,允许你犯错误,允许你做疯狂的探索,让你对事情产生理解,当然也学到了基本的知识和技术。我认为大学的教学功能肯定高于研究功能,今后的研究应该还会发散出去,跟产业结合。大学不是去树立范例,而是要去寻找例外。
关于中国社会内部的多样性:
我本来还想研究从西北去东南沿海做阿拉伯语翻译的这一批穆斯林,这些孩子是在西北辍学的问题少年,经常打架,家里很担心他们学坏了,就送到清真寺学经,在那里学到一点阿拉伯字母、语法,然后突然在2000年代初有机会成了翻译。我想看这个群体对宗教的理解、对中国的理解,在这样一个经济全球化贸易的过程当中,和具体的有形的中国市场运作怎样搭配在一起,比如义乌市场、广州的天河市场等等。到最后,我关心的是中国社会内部的多样性。
关于"认命不认输"与当下:
我们为什么会焦虑,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对今天没有清晰的认识,总觉得自己现在所处的地方不对,和自己认为的有差距。一个解决方案可能是佛学里讲的专注,对自己身边做非常细微的观察,当下的重要性也是在这里。
关于图景式理论:
我一直觉得理论有不同的表达方式,有结构严密的推理型的理论,还有一种是展示性、图景式的,民族志就是图景式理论,通过无数细节一笔一笔叠出来,就像一幅巨大的壁画,不能把它浓缩为一个结论,如果浓缩为一个结论,就会觉得这个结论本身毫无意思。
关于讨论与思想的有机性:
我觉得根据当下问题临时组织起来的小组讨论蛮重要,跟论文和课题都没关系。这一方面是时刻保持我们的思考,第二就是让思想有机,有机就是思想跟现实经验对得上号。一切思想都来自经验,这好像是很自然的事情,但要做好是需要训练的,得经常练,培养观察的精确性,快速地推理,看出破绽。我们现在缺的是这种不断的讨论,最大的敌人是急于求成,一切都想赶快有个结论,没有时间去磨炼了。
And~~~~~~~~ City win at hom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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